第04:副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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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09月02日 星期三 出版 上一期  下一期 返回首页| 版面概览 | 版面导航| 标题导航    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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供销社里的“双抢”记忆

  ○ 任澹洁

  在农村集体化生产年代,上上下下都把一年一度的农忙“双抢”当作头等大事来抓。我下乡数年后,被招入宏磻供销社工作,每到农村双抢时节,供销社便全员出动、全力投入,开展专属的供销社“双抢”保障工作。主要分为两项任务:一是抢收农产品冬瓜,二是抢设流动供应点,也就是货郎担下乡、下伸网点便民服务。

  当年的宏磻公社,家家户户、各生产队集体都大面积种植冬瓜。每户可收数担,一个生产队就能收获几百担,全公社总产量可达数百吨。每年七八月正值冬瓜成熟,此时藤蔓逐渐枯老,若不及时采摘,冬瓜要么被烈日晒瘪,要么腐烂在田间,村民数月的劳作便会付诸东流。

  彼时供销社严格践行支农惠农政策,执行一丝不苟:只要村民送来农产品,一律无条件收购,哪怕货品滞销、最终烂在仓库里,也要完成支农硬任务,全力保障农户收益。

  为做好物资转运与便民供应,我们在塘栖水北河滩设立物资中转点,将各类支农物资走水路船运,发往苏州、常州、无锡等地;在白令山桥边开设固定门店,通过陆路汽车运往杭州、上海。物资装卸、转运的体力活,专业搬运队不愿承接,临时也雇不到农户,最后只能发动供销社职工的弟妹、子女帮忙。正值暑假的孩子们,不过十来岁,整齐站在跳板上,接力传递冬瓜,卸货、装车有条不紊。小冬瓜十余斤,一人独自搬运;大冬瓜二十余斤,两人合力抬运。孩子们头戴草帽、身披湿毛巾,依旧被烈日晒得汗流浃背、满脸通红。彼时孩子们一天能挣七八角工钱,个个干劲十足。

  抢收冬瓜的同时,我们同步推进“抢担点”便民服务:每天安排五六副货郎担,挑着日用、农资货品深入田间地头,还在六个未设代销点的大队,搭建双抢临时供应点。“当、当、当!”清脆的小铜锣一响,村民们便知晓,供销社的货郎担来了。田头树荫下、村舍堂屋前,我们放下扁担、摆开地摊,即刻开张营业,售卖火柴、肥皂、榨菜、香烟等各类日用消费品。去往就近大队送货,我们能赶回供销社食堂吃午饭,食堂的阿姨总会特意准备一大盆咸菜汤或番茄汤,犒劳奔波一天的工作人员;去往偏远大队的同事,便在当地就地就餐,午后继续返程值守。

  有一年双抢期间,我与百货部的玉英,被分配到郎岙红丰大队搭设临时供应点,对我们两个年轻姑娘而言,这是一次全新的历练。

  清晨五点刚过,供销社全体干部职工便早早开工,将各品类双抢物资满满装了一船。运输船是宽敞的平底木船,船尾带舱、船艄搭棚,单次可载重六七吨货物。我和玉英带上草席、蚊帐等生活用品,准备驻点十五六天,直至双抢结束、农忙收尾再返程。随后,一同前往设点的七八名同事登船就位,船只缓缓起航。

  一船人一路谈笑风生,同事法财摇橹撑船,木船在水面轻轻摇晃。清凉的南风拂面而来,久居门店的我们,尽情呼吸着山野间的新鲜空气,饱览北塔漾的水乡风光,满心舒畅。

  船只驶出北塔漾,驶入一条乡间小河,十余分钟后,郎岙村落便映入眼帘。木船稳稳停靠在大樟树浓荫笼罩的河埠头,大队书记、大队长早已在此等候迎接。

  临时小店选址在大队最东侧的两间平房。众人合力将所有货品搬运上岸后,法财等人便返程赶回塘栖。我和玉英负责商品验收核对,老马等人架起高凳、铺好羊皮板搭建简易柜台,福美、英英帮忙整理、陈列货品,华高、建功负责隔断房间、架设照明电线,老车将腌肉、腊肠、水肠、带鱼等副食品,整齐摆放在搪瓷盘内,摆放得井然有序;鑫森、建新则将农具等生产资料,靠墙整齐陈列在柜台外侧。我提前备好包装布缝制的布帘,装点门店。

  下午三点,一间品类齐全的临时综合门市部正式开张。门店虽小,却五脏俱全,副食、杂货、百货、农资农具等村民刚需商品一应俱全。其中,免票的船牌透明肥皂、单价八角八分一斤的红茶末最受欢迎,性价比高、朴实耐用,深得农户青睐。店内还储备了未拆封的高档天目秃挺笋干,笋干规整打结,竹篓外包装、箬叶内衬,自带淡淡清香。当年市面笋干稀缺,秃挺笋干也被纳入双抢支农物资,无人光顾时,我们便将笋干分装成小包售卖,方便村民选购。

  门店筹备妥当,除我和玉英留守驻点外,其余同事悉数返程。

  驻点期间,鑫森时常骑着自己组装的自行车,抽空为我们送来豆腐干、鲜豆腐、肉骨头、荷花米,偶尔还能带来新鲜河鱼。我在公社广播站工作的小姐妹玲美,也常常送来豆芽、萝卜干、咸菜等家常菜。当地村民十分淳朴热情,时常送来自家种的冬瓜、番茄、茄子、黄瓜,虽是尾季蔬果、个头偏小,却新鲜地道,暖心暖胃。

  我们每日天刚亮便开门营业,夜里十点之后才打烊收摊,整理货品、洗漱休整完毕,往往临近十一点才能休息。

  在双抢供应点里,最煎熬的是酷暑闷热,还有蚊子和老鼠,害得我们睡不好觉。农村的平房没有窗,一间房子光是朝南一对大门。白天门一直大开,外面是道地,太阳逼进来,一股热光,有点风也是热烘烘的。我们的房间就是屋角用芦帘拦起来的一小块地方,晚上大门一关,密不通风,浑身汗滋滋,只能多起来几次擦擦身。

  中午想打个盹,竹榻上太热,把席子铺在地上,但扇子不能停,且泥地高低不平,翻个身都痛,哪里合得上眼。有时我和玉英只能轮流坐在樟树下的河埠石上,树荫里两只脚伸在水里,享受难得的野风,但扇子要拿在手里,还得与蚊子做斗争。

  蚊子一天到晚嗡嗡响,尤其是晚上,简直是一团一团的,一拍就是好几只,手心都是血,蚊香、蚊虫药点了也无济于事。晚上睡觉要是手脚贴着蚊帐,蚊子还会隔着蚊帐叮你。老鼠也多,整夜“吱吱”作响,有时在枕头穿梭,令人毛骨悚然。我们日日起早贪黑、睡眠不足,白天眼皮不停地打架,哈欠不断。

  白天店里较空,只有早饭、中午有人会来买点东西,或来小店歇歇脚,聊聊天。村里妇女多是购置零碎日用品,或是用自家鸡蛋兑换油盐酱醋等居家货品。

  晚上8点以后,是小店最闹猛的时候。主妇们在门前道地上添放几只条凳。我们在柜台上点两圈蚊香,在柜台外燃两团蚊虫药。大队领导、生产队长会在这里碰头,谈谈双抢进度,商量拖拉机、电耕犁和机埠打水的安排。村民们买烟、打酒、买盒火柴、添点肥皂、蚊虫药。有的当家人拎一条加香肉,或称条眷,几块榨菜,或二角钱什锦菜,一把粉丝,难得买几个皮蛋。人们聚在一起,谈谈天,说说笑笑。

  农民就是爱热闹,尽管双抢起早落夜,已经够累了,但他们还是喜欢打蓬蓬,寻开心。有了小店,他们有了聚会的落脚点,人更多,话更多了。

  村里有位四十五六岁的独居大姐阿南,模样清秀、勤劳能干,每日都在晒谷场勤恳挣工分。有一次,她拎着一斤多鸡蛋悄悄送到店里,见四周无人,轻声托付我们:“我留六角钱在店里,麻烦你们帮个忙。要是西隔壁的阿财来买雄狮香烟,你们就给他新安江香烟,差价我来补。让他双抢干活累了,能抽点好烟。”

  我们熟知阿财,时年四十出头,是生产队副队长,身强力壮,妻子两年前病逝,独自抚养两个女儿。而阿南守寡多年,独自拉扯一双儿女过日子。我们心知,这是阿南含蓄的心意,默默倾心阿财。我们按阿南的心意办妥。阿财拿到香烟,瞬间满面通红,当着众人的面不便多言,只能默默将烟收好。时隔两日,阿财特意买了一块腌肉,托我们用荷叶包好转交阿南,心意不言而喻。我们这个双抢临时供应点,成了他们传情递物的中转站,真有意思。过年前夕,阿南来到莫家桥,发髻上缠了根红头绳,给我和玉英每人一包喜糖——他们已经在一起了。

  供销社职工下乡抢收冬瓜、挑担送货、田间设点支农的岁月,早已成为过往。如今的年轻人,大多知晓农村农忙“双抢”,却很少有人知道,当年供销社也曾有专属的“双抢”。彼时的供销社,是农户双抢最坚实的后勤保障队。

  当年的工作繁重、生活清苦,但一代人心地纯粹、邻里同事和睦相处,苦中作乐、踏实度日。四十余年岁月流转,那些酷暑劳作、市井烟火、淳朴温情的画面,依旧清晰浮现在眼前,深深镌刻在心底。那段珍贵的岁月与经历,我始终铭记于心,永远不会忘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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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杭有只金凤凰
供销社里的“双抢”记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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