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记者 吕洋） 苕溪之水，出于天目，流入太湖，这条余杭的母亲河，曾映照过一个少年仰望星空的身影。北宋天圣九年（1031），沈括生于杭州钱塘县（今浙江杭州）。他后来走过汴京的繁华，踏过燕赵的风霜，又在人生最后岁月里，隐居润州“梦溪园”（今江苏镇江），写成一部《梦溪笔谈》，因此被英国科技史大家李约瑟誉为“中国整部科学史中最卓越的人物”，为后世留下一座雄伟的科学丰碑。

　　苕溪水鉴千般理

　　少年心纳万象春

　　钱塘自古繁华。吴越故都的山水，西湖的烟雨，苕溪畔飞雪般的芦花，共同滋养了一座城市的文脉与灵气。钱塘沈氏是当地颇有声望的官宦之家，沈括父亲沈周，大中祥符八年（1015）进士及第，官至太常少卿，王安石称其“廉静宽慎”。母亲许氏，出身苏州书香门第，是一位有见识、有教养的女性。

　　沈括的童年，是在一种开放而自由的环境中度过的。母亲许氏亲自承担起两个儿子的启蒙教育，给他们足够的空间去亲近自然、接触社会。再长大些，沈括开始随父宦游，每到一处，都被当地的自然风貌和民风民俗深深吸引。据祖慧《沈括评传》记载，在闽中，沈括亲眼见过潮州知州王举直家中的《鳄鱼图》，对“体大如船”的鳄鱼产生浓厚兴趣；在金陵，他无意中发现一块别人用来镇肉的石块，竟是南齐海陵王的墓志铭；他还根据古墓出土的石志，考证民间贴门神、画钟馗的习俗渊源。这些经历，后来都被他写入了《梦溪笔谈》。

　　十二岁时，沈括开始接受系统的儒家教育。他读书极用功，十八岁时因长时间伏案得了眼疾。也正因体弱多病，他开始研习医药，钱塘沈氏本有家传药学书籍《博济方》，沈括在此基础上广泛访求，后来编成《灵苑方》二十卷和《良方》十卷。

　　（下转第2版）　　（上接第1版） 皇祐三年（1051），父亲沈周病逝。也正是在这一年，平民发明家毕昇去世，沈括从族人的收藏中，见到了毕昇发明的胶泥活字。沈括在《梦溪笔谈》中记下了一则300余字的小文，让世人第一次了解到中国印刷术由雕版发展到活字的历程。毕昇的发明，一度以沈括的名字命名，时人称之为“沈存中法”。

　　父亲病逝三年后，沈括以父荫入仕，出任海州沭阳县主簿。他到任不久，便主持疏浚沭水，统一号令，严明赏罚，将役期由四十日缩短为三十日。随后，他带领百姓疏浚河道，开渠筑地，使沿河两岸七千余顷土地变为良田，以务实的作风和体恤民情的心肠，赢得了百姓的拥戴。

　　嘉祐七年（1062），沈括在苏州参加发解试，名列第一（解元）。次年春，赴京师开封参加礼部省试，进士及第。从此，他步入更广阔的舞台。而他真正的开拓，在于把目光投向天地万物，投向那些前人未曾穷尽的自然之理。

　　格物穷理通造化

　　开物成务济生民

　　北宋以文治天下，这个属于平民士大夫的时代给了沈括大展身手的机会。他一生行走，一生观察，一生记录，而这条道路，从他的青年时代便已铺展开来。

　　进士及第后，沈括任编校昭文馆书籍，从而有机会接触到大量天文历法秘籍。他从此潜心研究天文历算之学，发现历代所修历法大多不合天象，萌生了重新考订律历的想法。熙宁五年（1072），沈括奉诏提举司天监。当时的司天监因循守旧，沈括一上任便大刀阔斧地改革，把精通天文历法的人才引进来。其中有一位在民间算卦的盲人学者卫朴，精通历算，沈括力排众议，破格举荐卫朴主持修订新历法，自己则把主要精力放在观象仪器的革新上，不仅改良新式浑仪等模型，还撰写了《浑仪议》《浮漏议》《景表议》三篇科学论文。

　　经过分析计算，沈括得出北极星位置与地球北极方向相距3度的结论，解释了太阳运动不均匀引起的时差现象。他科学阐明月亮盈亏、日食月食成因，并实地考察海潮涨落，得出月亮在“正临子、午”时会产生海潮的结论。

　　熙宁八年（1075），《奉元历》修成颁布，以365.2435日为一回归年，与现在实测的365.2422日相比差距极小。在此基础上，沈括还提出了“十二气历”，不以月亮的朔望而以太阳的运动轨迹定月，对农业发展意义重大，二十世纪英国气象局所定的《肖讷伯历》，基本原理便与十二气历相同。

　　如今，在距余杭区良渚街道沈括墓不远的地方，阿里和蚂蚁集团的几位工程师花了将近一年时间，建成了一座沈括智能教育天文台，望远镜的镜头对准星空，仿佛在替千年前那个从苕溪边出发的少年，继续他未竟的眺望。

　　仰望星空以外，沈括的研究同样“脚踏实地”。熙宁六年（1073），在王安石的推荐下，沈括来到两浙地区进行考察，推动熙宁变法中农田水利法的实施。在这期间，他曾深入雁荡山进行地质勘测，见诸峰“峭拔崄怪，上耸千尺，穹崖巨谷，不类他山，皆包在诸谷中”。他推断其成因为：“当是为谷中大水冲激，沙土尽去，唯巨石岿然挺立耳。”后来，他又在太行山崖间见到螺蚌壳和鸟卵石，沈括推断：“此乃昔之海滨，今东距海已近千里。所谓大陆者，皆浊泥所湮耳。”

　　熙宁七年（1074），沈括出任河北西路察访使，兼判军器监。据祖慧《沈括评传》，他遍履山川，制成立体地势模型进献神宗，神宗下令在边境州县推广，“边州皆为木图，藏于内府”。熙宁八年（1075），沈括出使辽国。他先赶往枢密院查阅档案，发现辽国曾致信宋廷，明确以古长城为两国边界，如今却要将领土向南推进三十多里。谈判桌上，双方进行了六轮艰苦谈判，沈括不辱使命，取得胜利。他还将沿途山川地貌、风土人情记录整理成《熙宁使虏图抄》，回国后呈报朝廷。

　　从辽国回来后，沈括被任命为翰林学士、权三司使，改革盐钞法，提出“钱利于流”的货币理论，这种近似货币周转率的理论，比英国学者洛克提出要早六百余年。元丰三年（1080），沈括被派往延州前线，在那里，他发现了一种液体，将其命名为“石油”，并预言“此物后必大行于世”。他用石油烟制墨，墨光如漆，胜于松墨。

　　然而，命运的转折，往往在最不经意的时刻降临。元丰五年（1082），永乐城之战，宋军惨败。沈括作为一路统帅，未能挽回大局。这一年，他五十一岁，正式退出了政治舞台。于是，被贬随州、秀州期间，沈括将全部心力转向学术，他的记录与沉思的时代方才开始。

　　梦溪澹澹映日月

　　笔谈煌煌写春秋

　　人生如溪，历经曲折，终归沉静。在那些无法行走远方的年月里，沈括选择了另一条路——用笔墨丈量天地。公元1082年10月，沈括被软禁在湖北随州法云禅寺。三年后，神宗驾崩，哲宗即位，大赦天下，沈括改授秀州团练副使。他风尘仆仆地从湖北安陆到浙江嘉兴。这里与杭州同属两浙路，得以重返山清水秀的故地，对于被幽禁三年的沈括而言，已是最好的结果了。

　　早在熙宁九年（1076），他便奉旨编修《天下州县图》。此后十余年宦海浮沉，他将图稿始终随身携带，从未懈怠。中国科学院院士杨文采表示，过去的制图方法以步丈量，道路弯曲，误差极大。沈括创新方法，以鸟的飞行路线为直线，以飞行时间和平均速度推算两点之间的直线距离，这是制图学上极为先进的概念；如今，北斗卫星系统以电波测量距离，大大提高了测量精度，与沈括的创新理念和科学思维一脉相承。经十二年寒暑，元祐二年（1087），《天下州县图》终告完成。图幅之广，记载之详，为历代所罕见。

　　元祐四年（1089），沈括移居润州梦溪园，自号“梦溪丈人”。在梦溪园的岁月里，沈括把自己最后的时间倾注到完成《梦溪笔谈》这部“大书”上。或许，当他暂且搁笔、仰望天穹时，会忽然感到一阵悲凉——他在那个时代，比任何人都更早触及宇宙之宏伟，却也因此更能体会人生的短暂。人生天地间，便如一只须臾此生的蜉蝣；六十年来宠辱浮沉，如今梦溪园中岑寂的月色，却也照过苕溪畔那个踌躇满志的少年。

　　沈括是一位非典型的“官员科学家”，他知道，功名得失终将随风而散，唯有不朽的作品才能超脱时间的限制，让他的名字永远留在科学殿堂中。沈括愿以《梦溪笔谈》作为他一生“倜傥非常”的见证。他将一生所见所闻、所思所得，写成《梦溪笔谈》。这部书涵盖自然科学与人文科学两大领域，细分故事、辩证、乐律、象数等十七门类共609条，是他一生智慧的结晶。这些成果不是孤立的，它们背后，是沈括对“自然之理”的执着追寻。他认为，“大凡物理有常、有变”，而“在天者不为难知”。他相信，只要借助仪器、通过观察实验，宇宙万象皆可认识。

　　《梦溪笔谈》成书后，很快引起世人关注。南宋扬州州学刊刻此书，元、明、清各代不断翻刻。日本早在19世纪中期就排印了这部名著，20世纪，法、德、英、美、意等国都有学者和汉学家对《梦溪笔谈》进行了系统而深入的研究。沈括被时代推到了政治边缘，却用一部书重新回到了世界科学史的中心。宋哲宗绍圣二年（1095），沈括在梦溪园去世，享年六十五岁。后人将其归葬至余杭良渚安溪村太平山南麓。

　　从钱塘少年到梦溪隐者，从格物穷理到笔谈千秋——沈括一生行走，一生记录，把所见所闻、所思所得，都留在了《梦溪笔谈》里，记载着他走出的一条尊重实证、遵循规律、勇于创新的实践道路。他源于实践的求实精神、根植民间的经世致用精神、出于热爱的精研深究精神，赓续至今。

　　参考文献：①《沈括评传》，祖慧著，南京大学出版社，2004年出版；②《宋史》【元】脱脱等撰，中华书局，1977年出版；③科学纪录片《沈括》，2026年上映；④沈括和他的《梦溪笔谈》，杨渭生撰，杭州大学学报（哲学社会科学版），1978年第2期。